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，半山腰的老木屋顶上已升起一缕灰白的炊烟。四十七岁的德柱轻手轻脚地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把昨夜劈好的柴火抱进灶屋。土灶旁，七十八岁的母亲正弯着腰用铁钳拨弄炭火，柴火噼啪作响，火光映着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。 这片大山连绵几百里，村里的年轻人早些年就陆陆续续搬到了山外的平原或镇上，昔日热闹的村落只剩下稀疏的几户老屋。德柱年轻时也曾跟着同乡去过沿海的工地上做泥瓦工，但那年父亲突发急病离世，母亲又因常年劳作落下严重的腿疾，连下地走路都吃力。德柱没有犹豫，收拾了一床卷铺盖，彻底回到了老宅。一晃二十多年过去，山里的姑娘往外嫁，山外的姑娘不愿进来，德柱的生活里渐渐只剩下了庄稼、药材和炕头的母亲。 母子俩的日子清苦，却有着极规整的节奏。德柱承包了屋后几分薄田，种些包谷、洋芋和时令蔬菜。开春之后，他便天不亮背着竹篓进深山采挖野生重楼和天麻，换取少许油盐钱。每次出门前，他总要把两水缸挑得满满当当，把母亲一整天要喝的热水温在灶角，再反复叮嘱老人不要独自去院坝边的陡坡。而每到日头偏西，母亲总会拄着磨得发亮的竹拐杖，坐在院口的石碾子上，眯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弯弯曲曲的泥巴山路，直到那个背着背篓的高大身影在树影间显现，老人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，回屋把锅里捂着的苞谷饭盛出来。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，几件褪色的老式家具还是德柱父亲年轻时打制的，但收拾得格外干净。到了冬天，山风刮得窗纸呼呼作响，屋里全靠一口铁盆烧炭取暖。德柱总会把炭盆推到母亲脚边，自己坐在一旁借着昏暗的电灯编竹筐。母亲偶尔会看着儿子的鬓角叹气，念叨着自己拖累了他，德柱却总是憨厚地笑笑，递过去一碗温水说：“一家人说啥拖累，锅里有饭，炕头有人，这日子就踏实。” 对德柱而言，没有成家或许是人生的一抹遗憾，但守着白发老母，守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，内心反而多了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平静。山外的世界日新月异、车水马龙，而在这寂静的幽谷之中，岁月缓缓流淌。一碗粗茶淡饭，两声寻常问候，平淡的日常里，尽是人间最质朴的亲情与担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