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封宫的那一夜，萧承煜从永巷的残梦中骤然惊醒。 冷汗浸透了明黄的中衣，胸口处还残存着前世万箭穿心时的剧痛，可最让他神魂俱裂的，却是冷宫深处那具早已冰凉入骨的身躯。上一世，他是踩着沈清淮一族尸骨登上九五之尊的帝王，也是被权欲蒙蔽双眼、将明珠视作尘土的负心之人。沈清淮以男儿之躯为他操戈披甲、入主中宫，换来的却是谋逆的构陷、废后的冷旨，以及一杯赐死的毒酒。 直到沈清淮合眼，萧承煜才在悔恨中看清江山背后的阴谋，最终落得个国破身死的下场。 殿外的更漏声滴答作响。萧承煜猛然掀开锦被，赤足踏在地砖上，厉声喝问身侧内侍：“今夕何年？清淮……废后如今人在何处？” “回、回陛下，如今是乾和三年冬，沈庶人已被迁入北五所三月有余……” 乾和三年，正是他听信谗言、夺去沈清淮凤印的那个冬天！一切还来得及。 天子仪仗在暴雪中形同虚设，萧承煜连龙袍都未曾穿整，踩着积雪一路狂奔至荒凉破败的冷宫。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朱漆剥落之门，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。炭盆里早已熄灭，唯有一盏微弱的油灯下，清瘦得近乎透明的青年正裹着单薄的旧棉袍，低低地咳着，指缝间隐现殷红。 听到动静，沈清淮抬起眼眸。曾经惊艳绝伦的眼眸如今宛如枯井，没有怨恨，亦没有期待，只剩下麻木的疏离。他挣扎着起身行礼：“罪臣……参见陛下。” 这一声“罪臣”，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入萧承煜的心口。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，在宫人惊恐的目光中，尊贵的天子猛地扑上前去，将那具单薄颤抖的身躯死死扣入怀中，任凭沈清淮身上的寒气浸透自己的皮肉。 “清淮，朕来迟了，朕带你回家……”萧承煜的声音破碎不堪，双臂收得极紧，生怕稍一松手，怀中之人便会如前世那般化作飞灰。 自那一夜起，整个大历朝风云变幻。 曾经冷酷猜忌的帝王仿佛变了个人。第二日早朝，天子当庭斩杀陷害沈家的奸佞党羽，撕碎废后诏书，以雷霆手腕平反冤案。更令满朝文武震惊的是，皇帝亲自乘龙辇前往北五所，将满身病骨的男妻一路抱回了乾清宫，甚至将御榻分他一半，凡入口汤药膳食，无一不是帝王亲尝亲喂。 沈清淮起初只是冷眼看着，只当这又是帝王权术里的某场试探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，前世经受的剥皮抽筋之痛，岂是一朝温存所能抚平。面对萧承煜的讨好与退让，沈清淮始终沉默以对，目光清冷。 然而萧承煜没有半分不耐。沈清淮畏寒，他便整夜将那双冰冷的手足贴在自己心口暖着；沈清淮旧疾发作呕血，他便守在榻前半月不合眼，甚至在宗室以“男后无嗣”为由逼宫纳妃时，当众拔剑斩断龙案，立下绝不再立后宫、过继宗室子嗣的重誓。 “朕要这锦绣江山，只为给你遮风挡雨。若这位置容不下你，朕宁可不要。” 人心终究是血肉长成。在萧承煜近乎卑微的偏执与呵护下，沈清淮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坚冰，终于在又一年的春风里悄然碎裂。回廊下，萧承煜亲手为他系紧白狐大氅，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指尖，而这一次，沈清淮没有抽回手。 两世飘摇，这一场迟来的深情，终是在这重重深宫里，续成了一局无怨无悔的白头偕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