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，窗外还是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，阳光透过斑驳的缝隙落进屋里，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泥土和麦秸香气。看着床头那个边缘有些掉瓷、印着鲜红字样的搪瓷缸，秀清猛地坐起身，掌心紧紧攥着洗得发软的粗布床单——她真的回到了改变一生命运的那一年。 前世她被虚浮的承诺迷了眼，千方百计推拒了长辈定下的亲事，换来的却是后半生无休止的悔恨与磋磨。而那个始终沉默隐忍、守在驻地的男人，临终前却将毕生积蓄与抚恤毫无保留地留给了她。这一回，媒人刚踏进门槛试探口风，秀清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：她愿意嫁给陆廷舟。 那场婚事办得格外质朴，没有繁复的礼节，一身洗得泛白却平整挺括的军装，衬得男人身形愈发挺拔坚毅。新婚不过几日，归队的调令便由通信员送到了村头。村里人都劝她留在老家守着安稳田地，海防边关风大浪急、条件艰苦，何苦去受那个罪。秀清只是笑笑，利落地打好两个帆布行李卷，决然登上了那列开往东南海防的绿皮车。 长途列车在漫长的轨道上摇晃了几天几夜，车厢内嘈杂拥挤，陆廷舟始终坐在靠外侧的位置，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开过道里来来往往的杂乱人流。男人话不多，却会在她打盹时细致地替她拢好外衣，掌心里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块包得严实的红糖饼，递过来时耳尖还带着未褪的红晕。那一刻，颠簸不再难熬，漂泊也成了归途。 海岛营区的日子比预想中还要清苦。红砖灰瓦的排房建在背风的山坳里，推开门就是泛着咸涩气息的海雾。可日子是靠双手经营出来的。秀清挽起衣袖，在屋前开垦出一小块平整的菜园，挑水、翻土、点撒青菜种子；听着海防线上嘹亮的清晨哨音，迎着晨曦去海滩捡退潮的贝螺，赶在男人操练归来前烧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鲜汤。家属院里的大嫂邻里纯朴热络，东家借半碗酱油，西家搭一把柴火，简陋的屋檐下逐渐升腾起踏实的烟火气。 每当夜幕降临，陆廷舟推开院门，屋里总亮着一盏温暖昏黄的油灯，灶台上温着热饭，爱人含笑相迎。重来的人生没有虚妄的捷径，唯有在艰苦朴素的岁月中脚踏实地相依相守，将清贫的日子过出甘甜芬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