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三月的风，总是带着润湿的土腥气与草木初生的芬芳，悄无声息地漫过那道略显斑驳的青砖照壁。推开虚掩的木格窗，院子里的海棠已悄然绽出胭脂色的小朵，檐角悬着的水滴落在青石板凹陷的小坑里，滴答声清脆而寂寥。草色从砖缝里蔓生开来，绿得逼人眼目，仿佛这一季的生机积蓄了整整一个寒冬，急不可待地要将整座旧宅淹没。 庭院深邃，重重叠叠的草木遮蔽了外面的市井尘嚣。古老的紫藤攀援在木架上，垂下如瀑的淡紫穗子，风一吹便轻轻晃动，荡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。那株老梨树开得最是热烈，如雪的素白几乎压弯了枝桠，风过时，碎玉似的花瓣簌簌落下，铺满了那张空置许久的青石茶案。 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都显得极慢。廊下的燕子在旧泥巢旁翻飞呢喃，衔泥点水，奔波得格外专注。它们总能认出昔日离别时的路径，在固定的节令里准时回归。可是这满庭的春光浩荡，却等不来昔日那个在廊下翻书、在花前烹茶的身影。桌上的粗瓷茶盏还搁在原处，上面落了薄薄一层花粉；石阶两旁的苍苔越积越厚，连履痕也不曾留下一道，分明已许久无人践踏。 古人常叹时光无情，其实草木最是守信。无论世事如何更迭，只要暖风一吹，春意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。桃红柳绿，蝶舞蜂喧，生命以最炽烈的姿态宣示着存在。可这般极盛的繁华，反倒衬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清冷。眼前景致越是繁密热烈，宅院深处的留白就越是辽远。那种空荡不是由于缺少颜色，而是缺少了一双能够相对莞尔的眼睛。 世间的离散大抵如此。有时以为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远行，转过街角便能重逢；谁知一转身，便被奔流的岁月隔成了千山万水。风沙吹散了踪迹，关山阻断了鱼雁，唯有这方宅院成了凝固的容器，年复一年地盛放着花开花落。 阳光透过繁密的叶隙筛落下来，在青砖地面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。偶有雀鸟掠过梢头，扑棱棱带落两三片残红。花开得再盛，终究也是寂静的。那些在春风里自开自落的花草，从不在意是否有看客驻足，它们只是按照天地的节律，将生命的深情挥洒得淋漓尽致，任由思念在深闭的柴扉后悄然疯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