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老山沟里，草木总是长得过于茂盛，仿佛要将零星散落的泥瓦房一口吞没。二十多年前，村里的青壮年像候鸟一样被呼啸的绿皮火车带往沿海工厂，留在山坳子里的，除了走不动道的老人和光脚乱跑的孩童，便是一批年轻力壮却日夜守着空屋的妇人。 提起当年那些陈年旧事，上了年纪的人抽着旱烟袋，总爱眯起眼睛，语气里含着几分晦涩的暧昧与叹息。 秀芬当年嫁进沟里时才二十出头，男人性子倔，结婚第二年开春背上行囊去广东打工，一走就是好几年不见人影。空荡荡的堂屋里，夜里连老鼠蹬掉瓦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挑水、砍柴、翻地，桩桩件件都是耗尽力气的苦活。每逢夏秋暴雨倾盆，屋顶漏水如注，女人只能踩着湿滑的竹梯，一个人咬着牙抹眼泪。 那段日子，同村的石匠老福常从她门前过。老福是个单身汉，性子沉闷，平日里只知闷头打石磨、凿石阶，三十好几也没成个家。见秀芬屋顶漏得厉害，有一天下暴雨，老福一言不发扛着长梯和麦草爬上了房顶，手脚麻利地把破损的青瓦换了个遍。从那之后，秀芬灶台上的硬柴总没断过，老福院门外也时不时能晾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。 山里的闲话向来传得比山风还快。在闭塞的小天地里，哪怕只是一碗热豆腐的传递，也能在村头黄桷树下的闲聊中发酵成一段惹人猜疑的波澜。有人在水井边交头接耳，有人隔着竹篱笆斜眼打量。可真到了春耕秋收的时候，看着那些没有男人的屋檐下挑不起重担的难处，村里人心里又比谁都清楚那份不易。 那种若即若离的情分，没有城里书本上的花哨，更多是苦日子里两颗孤寂心魄的抱团取暖。老福偶尔在傍晚挑水路过秀芬的窗前，放下一捆新鲜的野山笋，秀芬则会在门槛边递过去一碗温好的苞谷酒。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，眼神交汇处，有隐忍，有心酸，也有一丝无人言说的温存。他们始终守着最后一道坎，却又在漫长的风雨里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。 后来山里通了硬化公路，出门打工的人断断续续回来，曾经的躁动与流言慢慢被岁月冲刷得斑驳淡薄。老福在一次采石中伤了腿脚，秀芬的男人最终也落下一身风湿回了故土。那段在漫漫长夜与沉重劳作中滋生出的依偎，就像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野草，虽然不合时宜，却在贫瘠冰冷的日子里给过人活下去的热气。 如今再走过这片山林，风吹竹浪，旧日的欢喜与叹息早已随青烟飘散在重叠的山影里，只剩下一声轻慢的回响。